瞻前顾后

  粟白鸣  

【双黑】Hanyuu (上)

高中生paro

与《Nagahara》同一世界线,没有看过并不影响阅读  

其中一个时间段的扩写

这个故事献给 @AlSiP/铝硅磷 ,这是来自北京时间的新年快乐。



即使身处背山靠海的城市,夏季都是令人难以忍受的,更遑论下午两点的街道。

中原中也手里拿着一杯冰镇柠檬水,从路的尽头走来。塑料杯边上湿漉漉的一层小水珠,凉气从紧贴杯壁的果汁中渗出来传到手指,一阵冰凉过后带着轻微的刺痛。他走几步就要把手里的杯子换只手拿着,空着的那只手上带着一层冰凉的水汽,又迅速的在闷热的空气里散掉了。

他最后停在一条窄巷里,有些烦躁的在全身上下的每个口袋里寻找能让他不再站在路上的那块金属,那杯带着凉气的柠檬水早就被扔进了几百米外清洁工人的清扫车,即使捡回来也只是一个空杯子,有汗珠从他身上滴下来,先是发梢,然后是鼻尖,他能感觉到背上也有汗珠滑过,一滴,一滴。那种感觉让他想到雨天滑过窗户的雨滴,运气好的话上面还能映出窗帘灰色的影子。

他重重的呼出一口气,把那幅画面从脑海中甩出去。他最后翻了一遍口袋,确认自己确实是忘记了带钥匙,或许还可以从邻居与自己家连通的窗户爬过去,不幸的是邻居家的大门也是紧闭的。中原中也只得转过身,重新回到了窄巷外的街道上。正值一年中最热的时候,中原中也张开手掌对准西南方向,太阳被挡住了,但他裸露在外的皮肤仍然感到黏腻,摸上去的触感像是沾到了带有糖分的果汁,只是闻起来并不酸甜。

这座城市的繁荣有很大一部分是海洋赐予的礼物,即使吹来的风是闷热的仍然带着海水的咸味。在下一阵风吹来的时候中原中也稍微抬起了一点帽檐,于是风就从那道缝隙里挤过去,夏季在沿海城市也是旅游旺季。中原中也的家离海并不远,毫不夸张的说,骑自行车去只要踩100次以内的踏板就能到达。遗憾的是他能依靠的只有自己的两条腿,他额头上的汗水消失又出现,海与天的分割线终于在他眼前逐渐变得清晰。深蓝色的细丝被缓慢的展开,拉平,然后涂抹上耀眼的金色,光斑跟着波浪摇晃。中原中也眯起了眼睛,连沙滩都闪亮得让人无法直视。他把帽檐往下拉,穿着鞋走进沙滩。虽然住在靠海的地方,他却很少来这。他蹲下来,支起单腿,半蹲半坐着,把手向沙粒伸去,在被烫了一下以后有些狼狈的缩回了手。他想堆一个沙堡,潮湿的沙子可塑性会强一点。他又往前走了几步,眼前是颜色变为深棕色的沙滩。他把手放在上面,拿起来,厚厚的一层附在手上,他甩了几下,没甩干净,要是有水能洗一下就好了。

最终他还是放弃了继续向前走然后用海水冲掉沙子的念头,因为衣服被水弄湿会很麻烦,他转身回到干燥的沙滩上,想把沙子蹭掉。

尽管这是一个旅游业发达的城市,中原中也却并不常见到那些游客,原因是没有人会在炎热的夏天参观一座临海城市的窄巷。他们来此只是在旅馆与海滩之间两点一线。可即使他是经验丰富的当地导游,见过来来往往的旅人,他也一样会对眼前这个浑身缠满绷带的同龄人感到好奇,他甚至怀疑那个人被短袖遮盖的皮肤上也缠满了白色的布条。

绷带少年(暂时这么叫他)那头乱蓬蓬的卷发上挂着的水珠还在微微闪着光,仔细看他缠在胳膊上的绷带并不干净,依稀可以看出一些黄色的斑点,应该是沙粒粘在了潮湿的布料上,他很快就注意到了中原中也的目光,短暂的对视了几秒钟之后他咧开嘴,冲中原中也笑了笑。

中原中也想象着自己目前的形象,身上的衣服平淡无奇,头上那顶鸭舌帽的帽檐在刚刚抬手擦汗的时候被撞到了左前方,此时正扭成了一个奇怪的方向,他想象着帽檐在脸上投下一小块的阴影,或许刚好遮住了他的左眼,不过他本身没什么感觉。手上的沙子也在重力的作用下慢慢的往下滑。总体来讲没有什么值得发笑的地方。

可他总觉得对面那个绷带少年看似是在打招呼的笑容里的友好成分并不强,但也礼节性的冲他点了点头。这或许是来到这里度假的学生,他沿着来时的路边走边想。他并不打算认真思考绷带少年的笑容里究竟有多少不善,旅人和城市原住民终其一生往往也只有一面之缘,没必要为了一个看上去不太友好的陌生人自寻烦恼。面前已经出现了窄巷的路口,中原中也清楚的听见了邻居家的方向传来的声音,他可以顺着窗户爬回家了。

再说了。在转弯的时候他顺手拨正了帽檐。

这个世界的黑暗面从未销声匿迹。

 

 

属于夏季的炎热和暑假一起过去了,学校的门前重新聚集起一群群青少年,中原中也走进校园,看见印象里那些以前叫他“学长”的学生们与他走向了一个方向。人流被分成好几股,有些还涌进了他要去的地方。教室里的布置没有什么变化(也没有人会刻意去改变它),他随便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不断地有学生在他周围的空座位上坐下,他嫌他们的谈话声吵,干脆把头埋在胳膊里。没过几分钟,周围的嘈杂声就像被按掉了电源的闹钟那样戛然而止。直到听见一个稍微有些印象的男声说本学期班上多了两位新同学时中原中也才把头抬起来,在全班同学的注视下走到教室前进行自我介绍,也许是因为第一天上学的原因,老师并没有对他头上的那顶鸭舌帽说什么。他回到自己的座位的时候,坐在他前面的男生转了过来:“中原君,我感觉我似乎在这个学校里见过你。”

“哈?你记错了吧。”中原中也回答。他露出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拍了拍前桌的肩膀,在他转过去之后低下头,同时把帽檐压低了一点。

教室里又骚动起来,听声音是第二位转学生走进来了,他抬起头,正好看见他曾以为仅会在海边有一面之缘的绷带少年微笑着说:“我叫太宰治。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他看着太宰治保持着脸上的笑容做完自我介绍,拎着包朝自己旁边的,也是教室里最后一个空位走过来,他拉开凳子坐下,然后扭头对中原中也说:“我们见过呢,同桌。”

 

 

高三的转学生似乎总是难以融入集体,于是角落里的两个人就整天安静的缩在那里,中原中也对这种情况没什么感想,空闲的时候就读自己喜欢的诗集,他并不担心什么,反正是再上一遍的内容,与以前相比也没什么变化。一节沉闷的数学课过去后,教室里迅速变得吵闹起来。太宰治似乎也受到了感染,又或许是在上课时休息够了养足了精神,他难得的没有睡觉,而是从桌子里掏出一本书开始看,中原中也被老师叫走,直到下一节课的上课铃响才急匆匆的赶回来,太宰治仍然在看那本书,中原中也拉开凳子,在那阵因为这个动作产生的噪音还没消散的时候从抽屉里往外拿书,一连串的声响过后,太宰治仍然坐在位子上安静的捧着那本书,连眼睛都没抬。中原中也好奇的凑过去,太宰治察觉到有人靠近,这才抬起了头,看清是中原中也后指着书上的一幅图片问:“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中原中也眯着眼睛,过了一会儿才说:“是热田神宫吧,《歌行灯》里提到过的。”“是《东海道徒步旅行记》。”太宰治把书扔进了抽屉里,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你的记性很糟糕啊。”中原中也被他这最后一句话气得不轻,反驳一句你才是记性糟糕透顶,明明是自己记错还要给我扣帽子,要不是今天没带那本书我一定……

他们你一句我一句,老师讲了什么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反而讲话声越来越响,他们吵得太起劲,连老师不止一次的眼神警告都没有发觉,最后直接被赶到了走廊上。他们站在外面,以走廊外的柱子为界,每人往旁边走三块地砖的距离,一个站在前门头顶班牌,一个站在后门位于摄像头正下方。时间缓慢流逝,夕阳给世界披上一层金色的外衣,廊柱的影子在白色地砖上清晰起来,原本那条无形的界线变成了明显的漆黑一条,中原中也垂下头盯着地面,一条腿在地面上划来划去摩擦出一道弧,他说:“对不起。”

教室的另一头迟迟没有传来回音,中原中也终于忍不住抬起头,太宰治正盯着他,脸上挂着那副中原中也在海边见到他时的表情,中原中也从中读出一点嘲笑的意思,他习惯性的想扭开视线,视线往右边转了一点就被落日的光线刺了回来,他继续说:“确实是我记错了,你是对的。”

“其实你也没错。”太宰治说,“热田神宫在《东海道徒步旅行记》中出现的片段也被《歌行灯》引用了。”他的手指在身后墙面的瓷砖上敲击着,被夕阳拉长的影子让人想起童年时用木棍敲击八音琴发出的声音。嗒嗒嗒,嗒嗒嗒。

随着时间的推移中原中也发现太宰治相对于睡觉更喜欢看书,某天他从教师办公室回来,像往常一样看到太宰治坐在座位上捧着一本书,他走回自己的座位,顺便看了一眼太宰治正在看的作品的内容——古老的城市昔日荣光不再,只剩下出没于瓦砾间的猫儿。

“《百年孤独》。”中原中也说。

“你觉得这本书怎么样?”太宰治问,眼睛仍然盯着书。

“我不喜欢。”中原中也回答,“准确的说,我并不能把这本书与它获得的那些极高的评价联系到一起。”

太宰治终于把视线从书本上挪开了:“我还以为你会像大多数人那样说这是一本不可多得的好书。”

“凡事总有例外。”中原中也耸耸肩,指着纸张上皮埃特罗·克雷斯皮的名字说:“再翻一页他就要死了。”

“阿玛兰妲没有接受他?”

“没有。”

“我猜对了。”太宰治把书往后翻了几页,然后轻声说。

“她是真的害怕啊。”*

“什么?”中原中也没听清楚他最后一句说了什么,太宰治却无意再继续这个话题。他合上书,发出了“嘭”的一声响,比鼓声还要沉闷一点,“说起来,你几乎花了整个课间在跟我讨论书的内容。”“话说一半是你的新爱好吗?”中原中也看向课程表,上面写着下节课是自习。“但是再下一节课是英语。”太宰治继续说,“那篇长课文你能背下来了?”

中原中也已经顾不上再看太宰治一眼,他迅速的从桌肚里抽出英语书砸到桌面上,满打满算他也只剩下55分钟的背诵时间了。他对法语感兴趣,有空的时候甚至会找来法国诗人的原文阅读然后尝试翻译。“你打算以后去法国留学吗?”某次课间太宰治看到他又拿出笔记本时曾这么问过他。“暂时还没有这种想法。”中原中也难得语气温和的回答了这个问题,“我只是对法语感兴趣……Sur vos lèvres alors meurent les cavatines...*”他喃喃的念叨着,继续读起了法文诗。让人意外的是他的英语虽然不差,但并不像法语那样出色,中原中也抱着英语书,轻声背诵的声音被淹没在教室里细碎的闲聊声里。

时间过去25分钟的时候班主任中村老师突然走进来,太宰治停笔听着他要说什么,内容是一天前有一位他们的同龄人因为见义勇为而死亡,中村老师拉长了声音,“不如问问你们的同桌,如果发现自己的同桌遇险,是否会选择冲上去呢?”

教室里因为这个突然的问题骚动起来,太宰治扭过头去,中原中也仍然低着头在背那篇长课文,中村老师进来时突然的安静和现在突然的吵闹都没能让他抬起头来,太宰治拿笔敲了敲中原中也的课桌:“喂中也,你对于中村老师说的问题的回答是什么?”“If necessary…”中原中也抬起头的时候嘴里仍然念着刚刚念到的那句话,“……你刚刚说什么?”“没什么。”太宰治把头转了回去,像是突然失去了询问的兴趣。

夜色吞没世界的时候,连接教学楼与寝室楼的走廊尽头像是巨兽的嘴,学生们三三两两的从其中涌出来,中原中也低着头走在其中,不时伸手拉住被人流挤到肩膀下的背包带子,他在一个岔路口前加快脚步,在身后逐渐生长出的轻声谈论中往校门的方向走。

他居住城市的夜晚并不算热闹,街上空荡荡的,他往前走的时候冷不防被人拍了一下肩膀,中原中也猛地一惊,顺势抓住那只胳膊,正要用力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惨叫声:“中也你干什么!?”中原中也这才松开手,回过头看着身后的太宰治:“你跟着我干什么?”太宰治用另一只手揉着刚被中原中也抓过的手腕:“回家路上看见同班同学,想去打个招呼有什么奇怪的吗。倒是中也你,只是被人拍一下肩膀反应怎么这么大?”

中原中也沉默了几秒钟,对于太宰治刚才提出的问题来讲过于漫长了,他们正好在一个没有路灯的路段上,只有远处模模糊糊的流过来一点灯光。太宰治因此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见了鞋底与地面摩擦发出的响亮的声音,于是一声轻轻的“啧”也被藏住了,中原中也转过身,又恢复了背对着太宰治的状态。

“……抱歉。”他说。




*《百年孤独》原文:

她怀着惋惜的心情弄明白了,阿玛兰妲令皮埃特罗·克雷斯皮遭受那些不公平的待遇,并非像所有人想的那样是出于报复心理,令赫里内勒多·马尔克斯上校夜以继日煎熬徒劳等待,也并非像所有人想的那样是出于痛苦的怨毒。实际上,这两样行为都属于无穷的爱意与无法战胜的胆怯之间的殊死较量,最终胜出的是阿玛兰妲毫无理由的恐惧,恐惧的对象是她自己饱受折磨的心灵。

*引自兰波的诗《Roman(浪漫)》,翻译为“于是你唇上的卡纳瓦蒂咏叹调停止了。”

评论(2)
热度(20)
© 粟白鸣 | Powered by LOFTER